当我准备动身前来的时候,遗忘天使对我说:在视力,听力,发声的能力,行走的能力之中,你必失去一个。大多数普通人,可以健康地来到世界,极少数幸运儿,连选的资格都没有。而我夹在中间,我可以自由地选择我的不幸。

我选择了失语,成了一个哑巴。

哑巴没什么不好的,在我做出选择的时候我这么安慰自己。随后,遗忘天使食指轻点。我在高潮中受了精。出生的时候,没人发现我不能说话,因为刚出生的哭泣是无意识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可能才避免了被浸死在尿壶里的滑稽命运。我几乎是放声大哭,那大概是我一生中在这个世界上制造的最大的噪音。在我七个月或者两岁的时候,我被确诊为神经性失语。当然,也有可能是脑瘫。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我并没有什么惊人的音乐天赋或是绘画才能,我几乎是白白的哑了——天使们在我选完缺陷之后,就把我一脚踢了下来,我对天堂的最后印象是天使姐姐凶恶的“下一个!”。相反,有些小孩不仅不用选缺陷,反而能从诸如漂亮,聪明,声音好听,才华横溢等等令人艳羡的优秀特性中选择一项甚至是两项甚至是五项。我也不知道这是根据什么来区分的。如果我还能有个漂亮,那起码可以当一个三无少女了。如果我是个纸片人,我还能当更厉害的病娇,至少也得是绫波丽那样的,再不济就绘梨衣,再不济……无头骑士。然而事实上我不仅活在太阳系一颗名为地球的没有任何想象力的行星上,学习成绩还不好。

不过自己还是很重要,因为我不想当一个玻尔兹曼大脑。有一天我妈对我说:我听见你说梦话了,很大声。于是接下来我每晚睡前都录音,我对我说了什么没兴趣,只是想听听自己的声音,它肯定不十分动听,但它毕竟是我的呀。盲人不会为了自己的丑而悲哀,只会为了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脸而遗憾。还需要说一句,我最终也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我听了几十个小时的磨牙之后就疯掉了。我执着于嗓音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脑子无法交配。

我很喜欢演讲,也很喜欢唱歌,也很喜欢会念台词的演员。这些事我都不能干,所以它们听起来就魅力十足。我暗自庆幸我是哑的,否则我可能不会这么喜欢。

不过我的哑其实不算真正的哑,可以说是笔和键盘破坏了哑的纯洁性,要哑就全哑,写不了字也敲不了键盘,这才叫优哑。我打字就比谁都快,而且倍儿二愣子,我对别人说结界呀我是个哑巴,她不信,说你介天津话说的,别拿我打嚓!我有时候就这么自我安慰——视力啊,听力啊,语言啊,行动啊,这些都是祸患的根源,你不小心看到了王母的屁股,斩;你听到王母偷情,斩;你说了对王母不恭的话,斩;你9527号工人挡了王母的道,斩。所以呀,这些东西这么不好,不要也罢。有一次,我对一个男生(未遮盖的部分正常)宣扬我的阿Q式残疾理论,他先是说“哈”,然后说“那你烧成灰还呛着王母呢。”这句话说实在的有点伤人,但我觉得所有人烧成灰都会呛着王母,跟哑不哑没关系,我还是坚持我的阿Q理论。当然还有一些浪漫的幻想——我一度自比莎丽(虹猫蓝兔七侠传),为了欺骗马三娘拯救天下作出牺牲,多么伟大!我觉得我有一点慕残倾向,李同问我,如果有来生,你愿意……我害羞的低下了头。他说,你还愿意当一个哑巴吗?我愿意……什么?想都不要想!李同说,那你就不是慕残。我觉得李同才慕残,因为有一次他指给我看一个女生的走路姿势,并称赞其如弱柳扶风,我告诉他,内八字严重了会残废的。我认识李同是因为他不说你真漂亮,而说你的声音真好听,我觉得很奇特,后来才知道他对每个女孩子都这么说。这真他妈动人。

以前,我还不理解上帝为什么要剥夺我说话的权利,但我慢慢发现其实我是被告知了真相的一个人。天使就是那些长衣水袖来蟠桃园替王母摘桃的仙女儿,她们告诉猴子:齐天大圣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你还想上蟠桃大会?这时候猴子勃然大怒,大闹天宫,爽!而我勃然小怒,谁也没动,就是不再替他们看那个桃园子了。没了齐天大圣的名号固然悲伤,但戴着这个名号看桃园,实在可气。

青春期的时候,哑很吃亏也很扫兴。你可能被人抢走棒棒糖又不能骂娘。现在想来我还错过了很多份爱情或一夜情,因为当男孩们说完你好之后我总是一言不发。那个时候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必为了不想说话而找愚蠢的借口。作为一个哑人,我觉得我能多活二十岁——我从来没有绞尽脑汁搜索自以为有趣的话题以维持对话的烦恼。倒像是所有人都与我有了这个默契,在一块儿的时候能闭一会儿嘴享受沉默。沉默最后会成为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来对抗聒噪,尤其是那种带来耻辱而不得不发的聒噪。哑,就是武士身上最后一块布,走狗翻起的白眼和咽下的粪便。这个时候,就只有哑巴才能真正发声了,那个时候我想演讲,唱歌,念好听的台词。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话,语言简直能破坏一切,语言让所有有意思的东西荡然无存。我从此就不再说话了,这就是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