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面前的一滩泥水,这样的水洼在坑底还有几百个,它们有的混浊有的澄清。一个毛和一个狗不时会在一些大滩里洗手。有些水是流动的,有些则静止。我面前的这滩是静止的。水和泥块的交界处有固定不变的白光。我把靴子踩入水洼里,一种纯粹的棕黄色水旋妖异地向清澈侵蚀。我的心情随着面前小泥滩的明或暗交替变换。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从六点半开始,这片由坑壁和围网构成的阴凉如同坑底被一车一车运走的土一样不停缩减,阴阳的分界线不断向东拉扯,日光毋庸置疑地杀尽了阴凉,原先是坡的地方变成了坑,原先是阴的地方现在变成了阳,原先是土的地方依然还是土。

当太阳转到坑壁上方,一个毛,一个狗和我就不得不直接站在阳光下,在上午面朝西在下午面朝东,可这无济于事。当因为站得太久腿过于酸痛而俯下腰时,背后传来的灼热感会让你惊讶光线的热力和穿透力,在经历了一亿公里的黑暗冷酷的宇宙航行后,它仍然穿透你衬衫的面料,将光和热贯入肌肤。

坑底的形态硬石块和水洼,大多是呈胶状物的泥浆。我一动脚,一小块泥地就会像果冻一样颤抖起来。

西南边的天上突然响了十几声鞭炮。在西南方楼顶的真空管式太阳能热水器旁闪一下,响一声,飘出一点白烟,整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于是声音又只剩下挖掘机和卡车引擎的轰鸣,让鞭炮显得有些滑稽。几分钟后,密集的挂鞭声从楼的后方传来,也没有持续更长时间。下午,我听到背后有滚滚雷声,抬头看天,天并不晴朗也不阴沉,但没有下雨的迹象,可能刚才有飞机飞过。

找平的大多数时候无事可做,区别在于我现在在坑底无事可做,以前在坑外无事可做。挖掘机离我不到三米,拉铲从没戴安全帽的头颅上飞过。它挖满满一铲土,在卸入卡车车厢的时候会有些碎土带着扬尘漏下来。当车厢装满后,它会用它的拉铲的下壁轻轻抚平车厢上的土堆。如果有明显的石头露在表面,它还会灵巧地用手将它一拨,使土的表面平整,以免妨碍卡车篷布的优雅收缩。

有时候我抬头看向坑外,一个猫和一个女的不时出现在坑的上方,背着手,有时候往坑里看,有时候又没看这边。在看手机看累的时候,我看一个狗在做什么。他面前堆起一堆石头,手里拿另一块石头朝石头堆砸。一个狗的手机只用来接电话,电话铃声是“我在仰望,月亮之上”这两句的循环,从他拿出手机到接听这句大概会唱四五遍。我不用看一个毛在做什么,我只需要听。那边传来各种短视频常用的背景音乐。我真的也看了不少短视频了,能知道这些。一个狗发呆,用一块石头砸另一块石头,反正一天过去了。

石灰画出的白线变得暗淡,颓唐。它们没有刚开始那样饱满,而是死死趴在凹凸不平的地上,让人觉得它们已经从最初的笔直开始变得弯弯曲曲。

傍晚六点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一股烟味,干燥,淡,香,不像一个猫所在的集装箱房里深入骨髓的沉重潮湿的烟味。我的眼前出现一片若隐若现的淡蓝色烟雾,烟雾规模如此大,以至于在转头看一个毛和一个狗的嘴我都觉得有些多此一举。我还摘下眼镜确认是否其上的油脂,我的眼镜确实很脏,上面残留着不规则的油脂和皮屑,但摘掉眼镜后烟雾仍然存在。

我下午无事可做时看手机,这让我想起高中的时候因为某些记不清的原因(一多半是打瞌睡)被罚站。然而这两者的联系只有站得腿酸痛而已。或许这种感受太过显著因此记忆把他们连在了一起。手机屏幕上一共落上了三点小雨,我很确定这不是我的泪水或清涕。这让我有些喜悦,但看到西边还很亮的太阳,也没有太喜悦。当天气预报的今天从多云转小雨变成多云转阴,明天阴转小雨变成阴,你会觉得你永远不想和天气预报这样的人谈恋爱。我现在根本可以说,不太相信它后面接连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小时的接连小雨。但要问我爱这样的他吗?当然爱。如果雨是一个男的,我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的性取向。

附录:一个毛和一个狗闲聊。

一个毛:“现在最富的就是村(音cui)儿里的”
一个狗:“…每家每户得百八十万”
一个毛:“百八十万那都不屑说,小钱了。”
一个毛:“一拆迁就顶你干两辈子的。你一辈子能挣出几套,两套房子来?”
一个毛:“算一年十万吧,十年一百万,这还是不吃不喝”
一个毛:“你还能干几年?最多干十年?你今年多大了”
一个狗:“弄上三套五套房子咋,儿女都上北京上海挣”
一个毛:“房子换不出钱来?再说了你不养老,老了上哪住。你今年多大了”
一个狗:“是,你说早知道在安丘买上两套房子,现在变成两栋楼了”
一个毛:“早知道,谁不想早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一个狗:“快六十了”
一个毛:“那不就是,你还能干几年,十年了不得了”
“干到六十。” 一个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