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毛毛:

遗憾的是,我依然没能见到你,亲爱的毛毛。假如你再大一点,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放风筝,跟陌生人打招呼,并在烟雨笼络的暮春清晨吃一小碗馄饨。这些事我都没有干过,我相信你也还没有。

我写这封信并非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即使它以光的速度被邮递,到你那儿也还要数年。但能否在今天完成它,我心里也没底。当晚上我百无聊赖又不肯入睡时,我就听科恩的第一张专辑或是给你写信——在床上我总是感觉空气中应该有人逼视着我响亮地说话,然而每一开口,声音就稀释到零,寂静依然故我。尽管之前的一百三十二次都失败了,但仅仅五十八秒后,我终于肿着眼睛,鼓起勇气,再次尝试给你写封信——

这么长时间了,毛毛。

我一直认为童年的无意识是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如果日后你能在一场大雨中看到战争,在一簇火苗里看到玫瑰,这都要感谢童年时混乱珍贵且尚不自觉的意识流。假如婴儿们能够抓住生活碎片并缀连,在大脑中逐渐发酵,青年时就有好酒喝了。当我对自身的幻想破灭之后,我总是有这种希望,假如我携带着如今板结了的干涸记忆回到婴儿,不过只是空有婴儿的躯壳,再也建设不了自己的无意识了;假使我孑然一身回去呢?经过又一个十八年,我又会在此懊悔着逐渐破灭着自身幻想。结论是,即使我能回到过去,我也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在我没有我两岁时的记忆,这说明两岁时的时间仍然很珍贵,这说明你十九岁时也会想回到我的十九岁,但我希望那只是浪漫主义式的,而不是迫切地发自真心。

我的第一个记忆来自于花花绿绿的幼儿园课本,不确定是几岁,我在那本散了页的课本角落里找到一行字——“苍蝇最多能活两个星期。”这令我震惊,因为根据我有限的生命里有限的几个夏天,苍蝇能从春末绵延过夏一直活到秋初。在方格大小的茅房里尿尿时,我决定:我要把这个知识一直记下去。于是我的记忆初始就是苍蝇的寿命。日后我如在撒哈拉做心灵测试,躺倒闭上眼睛使劲地想,往最开始想,我不是想到大和谐,就是苍蝇。我希望你的记忆则是荒风落日旷野无声之类,很有宇宙寂静的气势,但其实苍蝇也不赖——或者是你姐姐晃动的手机屏幕上一个个类似“亲爱的毛毛”的汉字,这更不赖。有人的原初记忆是石油味,一种化学味道!似乎化学在人们出生前就不应该存在,但原初记忆的珍贵之处就在于独特,即使是刺鼻的化工气味和错误的苍蝇寿命知识,也是很珍贵的。

但我坚信你不会跟我一起放风筝,你第一次放风筝的时候我可能在天津某栋阴暗的老楼里,脸被显示器微微照亮,什么表情也没有。我的宣誓正如这封信一样,当我敲打这封信的时候,你可能已经睡了,不过没关系,我仍然会不断呼唤你的名字,仿佛投入深渊的一粒粒石子。我说这些只是寄托一种微妙的希望,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即将被你飞上天的风筝,你将踏上的路和抚摸的水要比你更早读到这封信,所以它们会如约而至。三月末,夜晚淹没了樱花与海棠初盛的花蕊,晚上的花令人莫名亲切,似乎此时人们不必在承担关于美的义务,可以任意歪斜,赤裸脚踝,喝啤酒喝到胃里咕噜作响。
祝你在每一个生日,花瓶中都插满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