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饥饿的时候,我的舌头会妄想一些浓烈的事物,譬如刺鼻的浓烟,烟雾有时惹人怜爱,但多了就该烦了。烟雾惹人怜爱的原因往往在它略略遮掩了危险的东西,让人们对这些暗藏着的挑战更具欲望。烟雾出现的最合适的时间是两秒,两秒后,它就该散去。有一天傍晚我从车站回家,带了一袋脆枣,一盒草莓。盒子内壁附上一层水珠的时候,远处有雾起来了。人在车里,车在雾中。橘色的光晕落在窗户上。窗户很脏。车的窗户似乎总是脏的,但其实理智告诉我们不是这样,车的玻璃会短暂的干净一瞬间,然后变脏,变脏。在某个瞬间它被洗净,然后在漫长的时间里变脏,我还没碰到过几次干净的玻璃,这实属不易。玻璃总是让人觉得脆弱,但是是坚强的脆弱,脏的玻璃给人安全感更多一些,脏的玻璃不在乎了。我的书桌角落摆着一个玻璃瓶子,那是一种东北特产汽水,老气的墨绿玻璃,更显老的啤酒盖。当时有两瓶,还有一瓶透明玻璃的,因为找不到开瓶器,我们只好把玻璃打碎了喝,新奇的饮料,混合着玻璃碎碴的触感和碎玻璃危险的气味。第二瓶我放在那里,两年了还没有喝,在没有喝的第一年就注定了有今天,明年和下一年它仍然会在那里。从冬天转到夏天,直到后背突然刺痒而后额头开始发汗。在热的时候其实容易回忆起冬天的感觉,但在饱时却难以想象饥饿。因此我多次对着熄灭的便利店标牌悻悻而归。有时候记起了夜里会饿,只是按照惯例,以前的夜里饿极了,今天也说不定?至于饿的感觉是什么,则浑然无知。我准备下甜面包和酸奶,为的是夜里应对饥饿。我想要吃的不算太坏,要活得长。等饥饿从胃的最深处有一点上涌的趋势时,我就把面包吃下去,我总是吃一些停一下,如果吃的太快,我可能会因为太甜而头疼。我仔细算好砝码,在头疼和饥饿的天平上精打细算,为的不是活得长一点,而是尽量舒服一些。甜的蛋糕闻起来有一种油纸的味道,这很可能是包装上的胶带散发出来的。显然,这是一类很劣质的蛋糕,但学校的超市给它标了一个离谱的价格,然后把它摆满货柜,让人丧失了选择权。饥饿的时候人们说的都是真话,我很饿的时候手就会有点抖,身体也有点抖,这大概是一类隔代遗传的先兆,我的爷爷这样,但他已经很老了。我跟他的多数时间消磨在饭桌上,他的手已经颤抖得很严重了,饱时也如是。生日伴随着饱食,在生日的时候忘记自己的饥饿,连同世界上所有的饥饿一同忘却,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感谢麦子,人们应该在身体空隙里塞满麦子,直直地倒在大地上。前天,或者是大前天,我跟一个妹妹吃了一次饭,当然不是跟你,叫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孩妹妹非常轻佻,就跟胡乱赠人玫瑰一样,一点一点地扼杀意义。妹妹是一个普通妹妹。有一天,一个人对我说:“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答道:“一个普通娚孩。”它觉得很气愤,觉得我冒犯了它,但事实就是这样,愤怒的原因是对普通的误解。每个人都想不普通,这就使得想要不普通的人很普通。普通并不是个贬义词,我不认为这是贬低。我也会对一些特立独行的人嗤之以鼻,却对一些普通人抱有敬意。我时常感受到普通的快乐,对我而言它价值非凡,几乎是我最宝贵的情感。我们在傍晚聊天,有时候是晚上,无所顾忌的事,有时候很可怕,或者是涉及到大的数字的事情,但都笑。这种时候我是真诚的,虽然我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因为在这些时候我既不很饱也不饿,有足够的精力把话说出来,大多数时候我仍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正是这样它才真假混杂。在很饱或是很饿的时候,我的状态就像早上起床后,根本说不了话。在过饱以至于无事可做的时候,我整理歌单,我对歌的态度还算严肃,我花时间把原先花很多天找出来的歌全部删掉,从几千首删到六百首,之后我再播放这个歌单,发现我还是一首接一首的切歌。听歌的时候我被一遍遍的问:“吃什么呢?”有时候是自己问,有时候是别人问。总之,我想不出来。一定不是无所谓,因为我不喜欢蒜薹,所以我起码可以说:不吃炒蒜薹。但我往往说:什么都行。我觉得我的活力正在慢慢失去,尤其在不饿的时候,我简直丧失了活力。凌晨三点的饿倒是唯一能给我活力的感觉,但这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像是被人砍了头后才明白思考的重要。这很不好,我总是在不该睡的时候睡着,原因可能是我在不该看书的时间看了一本不该看的书,它让我很快丧于睡眠。因为睡觉我又错过了跟毛毛见面和吃一个蛋糕的机会。这个蛋糕恐怖到我看着她的照片,都能呼吸到空气中呛人的狂乱甜气。这个蛋糕像个圆柱形水泥胚,表面抹满了令人窒息的奶油。我隔着屏幕说:好甜的蛋糕。你说:每次吃蛋糕都不希望有蛋糕胚。但我很喜欢蛋糕胚,小时候我把奶油抹掉只吃蛋糕胚。“那我们就该一起吃。”神圣的乐观主义者,继续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