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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是泰国。在曼谷中央广场拉玛九世购物中心的海底捞吃到凌晨三点。前一天傍晚,在纠缠的电线后看到漫天粉橙色的晚霞,那些电线膨胀纷杂,如脱落的头发团,曼谷发质粗硬且不善打理。新冠痊愈后的第一口啤酒伴随着火山排骨喝下,考山路的夜晚,烤鳄鱼和香精鸡尾酒,男人女人站在路的两边,向每个人推销含有大麻的饮料。这酒健康吗?这酒囊健康吗?橱窗上用三种语言写着WE SELL WEED。普吉岛的最后一晚,隔壁叫了两个女人在阳台上跳舞。点了1100泰铢的麦当劳,没有吃完。
二月深港陆路口岸重开。去了华强北。那里有一整栋充满手机壳的大厦,粉色的,带绳的,加绒的,兔耳的,一场艳丽且无限堆叠的密不透风的塑料梦。常常在凌晨两点路过钦州街的喜居物业,有个头发花白的奶奶睡在玻璃门前第三级台阶上,在那些挂牌出售的楼宇价签下,广告牌整夜亮着,黄底红字标出什么大厦多少呎的屋企现售几百万。她没有被子,一件粉色的羽绒服盖住半身,我看到她总是睡在那一栋栋屋宇的图片之下。隔壁是一家街机厅,叫作“热血强爪”,这个时间偶尔还会有三两年轻人在里面游荡。月末,经常吃的重庆小食搬离了深水埗。
三月是各式各样的聚会,分为有灵魂和无酒精的。因保险致富的人的烩面和有米猪。汾酒,用应用程式调制的鸡尾酒和主人从苏格兰酒厂里带回来的威士忌。人们在模仿菌丝,努力攀爬到更大,更潮湿的木头上。你坐在马鞍山两亿蚊的别墅阳台上阔论香港和内地人搭乘电梯的区别。我在大屿山房车感受胃里的酒精被二氧化碳带往每个发麻的肢端。许多次看到早晨的阳光穿透浓厚的雨云,代表又一晚无眠。学期将尽,我们就像将尽的暴雨前狂蹦乱跳的蚂蚱。生日那天在荔枝角D2 Place顶层发现一个荒诞的儿童乐园。用铃铛作嘴巴的狗和未上色的雪白旋转木马,它落入了南北高层包夹的混凝土陷阱里,然而它的唯一的白马王子——地产商,不会救它出来。
四月在HKIFF见到了蔡明亮和李康生。他说想把电影变成强制观众驻足的美术馆作品。电影看不懂,最庆幸的是没有睡着,所以更喜欢疾速追杀和悲情城市,映后谈的问答环节,文艺男女起身大谈福柯,感应到当场大量脑浆沸腾,而白眼徐徐升起。M+在办草间弥生特展,对一间四周镜面布满黑白波点球体的房间印象深刻。拍摄大量后巷的照片,那时还不知道最终会放弃这个题目,转向更宽泛因而更好写的街道。但香港的后巷很有意思,涂鸦,通渠,清拆,装修,风铃,挂饰,在风中磨损的布偶熊和抽烟的人。阿婆摆摊卖成人光碟和各种小玩意,谢顶阿公手上拿几张碟仔细挑选。在全港戏院日花三十港币去看座无虚席的某同性喜剧电影,大概是同样的阿公阿婆在放声大笑。
五月是告别和重逢。科技大学的运动场三面环海。有雨丝飘下来。中文大学崇基书院的无边池里金鱼游弋。校长专用的餐厅叫见龙阁,午饭时分,推门进入被礼貌请出。教育大学一座雪白的观音像立在山中。站在薄扶林某处的天台看见连廊里黄色的灯光和暗沉的天色同时出现。红磡有蜂窝一样的楼。香港楼楼皆是蜂窝,然而有些楼比其他楼更加蜂窝,想在蜂窝里能看到海,也得加钱。坐在中环场外听周杰伦,在某些特定的角度,能看到被栏杆分割的大屏幕,游轮汇聚,机油味重。又一城有一家粤菜餐厅叫仝堂茶聚,英文名是TONG TONG TOWN。一只金色蟾蜍停留在流淌着雨水的排水渠里,围观它的人比弹唱青年周围的人多。5月15日,有人在太和站跳轨自杀,东铁线列车服务受阻二十分钟。一周后我离开香港。
六月开始写日记跟跑步。起因是一本厕所读物《村上T》。关于六月的记忆比五月更加遥远,只成为几个剪影,而非成片的印象。因为生活从这里流入截然不同的静止的安全的湖,笼罩之上的雾气温暖熨帖,遮蔽了水的动作。晚上跑步,玩96号公路。白天写论文,频繁使用谷歌地图的街景功能,有时候网速太慢,转视角时一片模糊,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砖块,人体,天空和世界加载完成。算法让每一帧全景照片都可能来自不同的瞬间。在那些时空的缝合处,巴士突然出现,阴天变成大晴,广告兀自裁撤,已经过去的别处的生活再在赛博空间流动起来。谷歌街景记录了这里一九年时的样子,很多事情或保留或改变,这些或黑或白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家钟表行在这之后永远合上了卷帘门。
七月中村治雄和米兰昆德拉去世。我承认没有系统阅读过昆德拉,只是为了好看才这么写。这个月多雨,期间大量摄入机打鲜啤和A24的电影。继续走十年前走过的街道,这些夜晚的雾气里流淌着一定剂量的吸入式麻醉剂,让人无痛把关于过去的一切低俗念头流出体外。典礼/合演般的论文答辩通过,和Louie再无联系。她身上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天真,在例会上讲早晨见到的拾荒老人,ethics,伦敦的度假计划和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跑步回来遇见一只翻找垃圾桶的无脚猫。有人患癌,有人自杀,情绪重峦叠嶂或海水一样起伏,“或者有人在高声大笑,好像在与虚无共同欣赏一个笑话”。
八月是安娜卡列尼娜和女神异闻录。雨仍然很多,几乎没有出门。处暑过了,醒时不再出汗,从风中感到凉意。游戏里每天放学化身怪盗伸张正义反抗不公,小说里用上帝视角看角色慢慢走向毁灭或者新生。现实里网上投递的无数简历均泥牛入海毫无波澜。相册里自动生成了一段新回忆:泰国。幢幢的影子缓缓走过去了,只能偶尔看一看留下来的平面。
九月去了一趟济南。遇见的陌生人都很热情。一个城市的人大概确实有接近的精神面貌。济南站周边施工,站前拥堵。在中铁的工地旁立着一个滑稽的塑像,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身穿橙色反光背心的建筑工人,头重脚轻,一脸苦相,像一个稻草人,惊吓着所有的土木学子。去图书馆借了两本游记,一本侦探小说。停留在家里的时间到达阈值,经常用一些合法但有害的方式进行麻醉,就像治疗呼吸道发炎的药会伤害消化道。
十月在天津。住在鞍山西道和南丰路十字路口,这个角落的所有建筑物都带着时代这个字眼。时代数码广场,时代美食广场,时代国际公寓,仿佛它们诞生的时代是值得铭刻终生并作为宣誓代号的光荣。卫津路校内校外地面塌陷,废墟丛生,就像是一场战争。敬业湖里的黑天鹅和锦鲤夺食,它们红色的嘴短暂地贴在一起。住处前身是业已倒闭的女仆喫茶店,厕所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等身动漫女孩海报。那里唯一的优点是能看到天塔。坐在床上,开启虚拟背景和美颜,打开提前准备好的文档,情绪稳定地说出实习经历和自己的缺点。三个民警在等电梯,准备从顶层开始排查刀枪剑戟。经常听到隔壁房间的声音,但在搬走之前,没有见过一次面。天津重度雾霾,最后一晚,在麦落精酿喝了一杯苦度100的双倍IPA。
十一月气温骤降,又回到家。延续不变的是汹涌的面试。成功了一些,失败了一些,拒绝了一些,取消了一些。突然不再写日记,感觉轻松不少。卖掉了上学时用的电脑。买家要求挂一个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再把差价转给他,借此将差价从家用划转为自用。在重度雾霾橘色的空气里骑行了半个晚上,喉咙疼了半个月。
十二月重新拾起吉他。琴弦已经松弛,掉色。剪掉指甲,练习横按,以凹痕作结。重新踏入电影院,圣诞节重看了重映的爱乐之城。移动电话自动开始生成年度报告,关于音乐,电影,金钱,视觉刺激的泡影和神经的短暂欢愉。想起来,十二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虚度。虚度时光是一种特权,如果能从中感到快乐而非焦虑,就更幸福。虚度可以是看着仿若自己的另一个人,活在另一种空虚的现实里。从一条地铁线换乘另一条地铁线,陷在沙发里玩电子游戏到天亮,睡到下午,在破破烂烂的酒吧抽烟,灌一肚子啤酒,一天吃一顿放题,听傻逼吹嘘权力的神通。大脑会惯常地保持空白,好像通宵之后艰难睁开的双眼。虚度也可以是看一整天貌似伟大的小说或电影,在大脑里激起一种昂扬或低沉的感觉,但是明天,可能又是一部新的电影,又是新的,很快会被忘掉的更激昂又或者更阴郁的感觉。今天的血浆落到明天的天鹅绒上,他们还会觉得那是一种可口的番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