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怨
我搬进黄岛区月亮湾路的出租屋,迄今经历了两次恐怖。
第一天下午我从外面买完日用品回到家,看到角落的白鞋鞋面上出现一块不均匀的黑色,凑近看是一只椿象。假如之后清洁地板引发的扬尘致使鼻炎发作可以让我为没有购买卫生纸感到后悔的话,这只椿象的出现则稍微提前了这种情绪。椿象,大概是发音让人想到香椿,有一种青葱感,实际上臭虫更广为人知,它属于典型的令我无比恐惧的昆虫纲节肢动物,死亡时会释放出臭虫酸,这是一种可耻但有用的自卫机制。我用塑料袋罩住它,即便如此,想象中的那种触感仍然让人心悸,这种触感正是恐惧感的一大来源,你看了可能微微一笑,觉得怕一只小虫子很不可思议,你又害怕什么呢,蛇还是蝎,害怕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恐惧之心,事实上只需要想一下它不可能自己飞上32楼,就会醒悟它是吸附在我的衣服上来到房间的,恐惧就超越了肉体,震撼灵魂。最后我隔着一块毛巾,把这只装有臭虫的塑料袋从32楼扔了下去。这是一只幸运的臭虫,它只能活大约两三年,已经体验过跳伞。而我却为了高空抛物和乱丢垃圾有了些微负罪感,也没有跳过伞,我今年21岁,没有杀死这只臭虫。
4日早上下了中雨,我将雨伞立在门旁,可下楼的时候还是忘了带。当我折返回去拿了雨伞时再下来,雨却淅淅沥沥地停了——为此我多花了4分钟。来到公交车站后,发现上一班车刚刚驶过2分钟,而下一班车要28分钟才能来。来到黄岛后在这个车站等了3次车,都需要等20分钟以上,所以我一次也没等到。
月亮湾路隶属于隐珠街道,这个名字很好听,隐珠,像是上个世纪朦胧派一位郁郁不得志的无才小诗人。山中隐珠,包含古人对地壳板块运动学说的思考。隐珠街道其他的名字也好听,例如:每天,我从月亮湾路步行来到海南路搭乘西海岸108号巴士,在海坛路上走一小段,东转进入灵山湾路,沿墨香路一路北行,最后在云海路下车,穿过隐珠广场,就到了崇文路上的公司。相比之下地上的部分就差强人意,很多空洞耸立的灰色,富丽堂皇的名字像人造板上的装饰漆,周边的晚上不算明亮,水城路上都是超高层住宅,建筑工程公司,足疗SPA和排成一排穿着绛粉色制服的女的,走很久才能看到一家生活超市,但是沿水城路一直往东南走,十五分钟就能走到海边。
第一次穿过隐珠广场在中午十二点,太阳很旺盛,西面随意摆着几辆蓝绿塑料外皮的儿童玩具车和两个座椅分别是鱼和小马的跷跷板,广场上没有人,广场周围也是,13号线隆隆驶过,将异世感打破。隐珠广场的标志是一尊雕塑,一只翘着兰花指的巨型金色左手捏着一颗金色球状物。除此之外,地面均是大面积的灰色,阴天时雕塑本身的金色也含有一些灰色的成分。雕塑被一环方形人造景观池环绕,内含最普遍的藻绿色死水,我相信它曾经清澈过一次,然后就开始慢慢变绿,喷泉的喷头均已发黑,露出水面,密密麻麻地规律排列着,类似死掉的龙的骨骼,下午四点我又来到这里,它们也没有一点喷水的迹象,今天是十月一号,我觉得它们永远不会再喷了。从北边看,这池绿水因为倒映着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的绿色安全网,在藻绿上叠了一层草色,使绿色更绿更亮,让人想到毒药。隐珠广场是灰绿色的。
我刚到小区门口时,前租客还没搬走,我给她打电话,同时,看到对面大约三楼的位置有一个女孩只着内裤来到阳台从晾衣杆上扯走一件衣服,并往下面轻蔑地看了一眼,转身消失了。小区里有两家售水机,一家是很实诚的用不知道多久没换的滤芯净化自来水,一家贵两块钱,宣称是矿泉水,但是充水卡要一百元起充,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这样我最少喝400升水,假如我在黄岛待三个月,我每天要喝4.4升水,但我一天也喝不了1升水,假如我直接购买4.5升的瓶装矿泉水,能喝5天,4瓶33元可以喝一个月,3个月就是99元,比充水卡少花一元。类似这样的精打细算还用在大到宽带小到垃圾袋的一切琐碎事务上,我住的地方65平米,却有16个开关,至今我还没能精准记住哪个开关对应哪个灯。
我很喜欢触摸人的头发,但当它们从人的头皮上脱落,就变得很恐怖,它不像是一朵花或一片落叶,更像是一种人体器官,恋爱时喜欢牵手,但没人想要牵一只断手。一号下午我准备清理盥洗池下面的时候,一伸手摸到了厚实的头发,我触电般缩回手臂,再也没有看过一眼。里面好像有一具尸体,机体内所有的细胞都停止了活动,只有头发还在疯长。我不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少头发,两个指尖与头发的接触面积大约是二平方厘米,但没有摸到边界,也许刚好比我的指尖多一点点,也许那里有无限根头发,沿盥洗池垂直切下去,黑暗的切面向四面八方扩大,类似宇宙。我把墙面,镜子的最上方,热水器的上面,马桶的水箱都擦得一尘不染,唯独没有管盥洗池下面,我决定将它们留给下下个租客,以后,我的头发也会加入这团神秘之中,令它们更加深邃,这是一个没有死亡只有新生的帝国,一个比钢筋混凝土更久远的存在。同一天晚上窝在被窝看施工员的生活,视频配着梅林茂花样年华里的插曲,人伸出食指和中指放在嘴唇上,进行吸烟的无实物表演。我突然想到以后结婚的场景,隆隆开来的车队不是黑得发亮的小车,而是绿色的自卸车,白色的搅拌车,黄色的装载机,钩机,压路机,吊车。车队开到家,在庭院里,长出高耸入云的塔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