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M记和室友讨论结构力学,其实大多数时候是他说我听,人人都知道我的力学很垃圾。一个建筑行业的幽深噩梦一直都盘踞在我的内心深处:多年以后我负责的建筑项目因为力学计算错误,钢架连带着绿网在烟尘中倒塌于一阵轰鸣。或者更恐怖的事,某个满心欢喜搬进新房的家庭在睡梦中被塌下来的楼板送入地底世界。然而在理论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里徘徊在自弃边缘了十九年后,室友要拉我去补习力学。

M记的空调处在很奇异的状态,刚进门时很明显的一股凉气扑过来,令人疑心是甜品站的余孽,渐渐走上楼梯,手臂上的凉意像没有秒针的时钟一样慢慢流逝。二楼的空调不能说没开,因为你站在出风口之下的时候,确实可以感觉到头皮有些许的凉意,但坐定之后,就芒刺在背了。

我们面前的一桌是一个讨论小组,两男两女,背对我们的男生和女生挡住了正对我们的男生和女生的脸,我只能看到两个背影和两顶头发,更可怜的是,我还要低头看室友在草稿纸上画的弯矩图,他们实际能被我看到的就更少了。现在我是没有必要去听他们这个小组在讲什么的,我要学习力学。但如果我闲来无事,我还是很乐意听听他们的讨论的。我听过很多这样的讨论——在109咖啡,208咖啡,307咖啡……一切没有最低消费要求的咖啡店,晚七点后基本没有空位了,这时候我推门而入,不理会红裙子店员投来的目光,迈开步子在店里四处转。我走得很慢,以便于清晰地听清各桌的讨论,离散数学,大创项目,社团内建……遇到感兴趣的我就停下来,站在不远的地方假装看墙上十二怒汉的海报,Abbey Road的封面和一条吉他,两把贝斯。我并不依靠自己对讨论内容的喜爱程度来选择讨论,我不甚关心讨论内容,我感兴趣的是讨论的口吻和神态。选择热情洋溢表情生动组还是霸道总裁世外高人组则全然看我的心情。

然而,如果我闲来无事,我也听不到他们的讨论,因为我闲着的时候不会去M记,那里流淌着一股动物消化系统产生的废弃物的味道,可能是热的面饼的味道。但在学校周围,除了网吧,这是唯一一个可以通宵的地方。大约在去年,我的一个同学在M记埋头苦学,一个老人对他说:“后生仔,可唔可以帮吓我?唔该借位呢,三个位置凑一块儿嘅,我晚黑喺呢度瞓个觉行咩?”我的这位同学抬起头来,发现很多老人在这里过夜。我的另一个同学碰到一个自称在M记住了七年的老人。我还没遇到过,那地方闹且臭,我看不了书,除了有晚归需求,我总是吃完就走。总之,没到太晚过,也没有见到什么老人,那个三连座我倒是知道,表面已经裂成了鳄鱼皮,空调也吹不到,我从没在那里坐过。

“想象一个很厉害的人,吹一口气就能让一座大楼消失,意念一动就能让别人死,这样的人,——就住在你的楼上!……”我听到这样的话,忍不住抬头看前面讲话的人,她的背影已经变成侧影,那不断蠕动的嘴距离男生的是如此之近,以至于我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热气和嘴里的气味。她说最后一句话之前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神色飞扬地说出来,好像发现了什么独特的秘密。我很意外地遇见了一个文学讨论小组,虽然是通俗文学——或者更不堪的说法:网文讨论小组。我是知道这种类型的,它叫“都市异能”,核心是让读者感到代入感,因此多写一些阴暗的受辱的失败者,以迎合大多数人。他们的面前放着一台电脑,电脑上是打开的Word文档,他们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它,只是一直在或低声或高声的讨论。

我的结构力学挂科了。但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它会挂,在之前的之前,我知道它会挂,我对结构力学的情绪波折之所以像一个濒死之人的心电图,是因为室友拉我来了M记,假如我强硬一点,用力把这最后一点火苗吹灭,还能自在地唱Komm, süsser Tod呢。然而室友拉我来了M记后,我再挂科则是对室友的时间和心血的侮辱和辜负。我仅存的良知不允许我挂科,我仅存的良知与我比良知更少的知识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冲突产生痛苦,Tod不süsser了。M记不再是普通的M记,它变成了薛定谔的纸盒子,而我对自身的存在确切程度则变成了摇摆不定的猫咪。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汗湿襟衫,然后睡着了。第二天在考场上,剩下花白的两道大题,已无脑汁可绞,赋诗一首:

桁架被喷涂在沥青上
每天吃掉行人的一只眼睛
多跨静定梁演化成竹节虫
攀附于纸海和发光的液晶
温度变化啊沧海桑田啊支座位移
你的外荷载牵引着我几何瞬变的心
三姐妹的脚与土地炼成刚结点
秋季的天是古早的虚拟状态
深海的大鱼吐出一串串铰结点
穿过剪力图弯矩图轴力图
缠绵的香汗热体 笔直的横梁
穿过昂扬的力法和抽泣的位移法
在痛苦之王的沙王座前
按压分裂的愧色骄傲地垮塌

在M记的时候,我的体内还不断地产生着一些微小的生理学反应。时间逼近十二点的时候,困意在每个认真的人体内生发,面前的讨论变得更加肆意,玉体横陈,唾沫乱飞。我再去听时,发现他们正在讨论超级英雄和政府的关系,其中一个论题是:超级英雄应该受到政府管制吗?那个楼上住着路西法的女生仿佛不知疲倦,她描述了普通民众对于超级英雄能力的恐惧,以及根据能力不同区分超级英雄超越法律的可能。这一下他们立刻从网文小组变成剧本小组或是电影小组了。很快我否决了电影小组的可能性,除了分析票房和工业模式,我没见过有电影小组这么严肃地讨论超级英雄。我去上厕所,回来之后,另外一个女生跪在小圆凳上,小腿略粗,但可能是由于这个姿势令肌肉松弛,她穿一件荷叶绿连衣裙,留着绫波丽式的短发,我每每抬头飞快地瞟她一眼,就迅速低下头看题,即便如此,我还是会产生一些微小的负疚感,觉得我又辜负了室友的善意。在我的经验里,你无法阻止一个执意要跳崖的人,即使你拼命拉住他的手,他也会主动松开。我不知道他们最后讨论的结果是什么,我只听到了些许的词语,片段的句子,不可能知道的。我要走的时候,他们也要走,但我离开的时候,他们的讨论还在继续。如果他们的讨论继续下去,可能会延伸到任何超级英雄及其代表的安宁梦想及构建其上的文明幻像都躲不开现实的侵蚀以至于最终崩坏的后果。在他们的讨论中,没有提到一拳超人这种绝对力量性质的角色,更多的是对义警定位的质疑。如果有可能,我很想上前去跟他们发生一点关系。但我太累了,太困了,脑子刚经受过力学的洗礼,明天就要考试,继续列举,我还能列几千个理由不去跟她发生关系,但我不列,因为我太累,太困了。蔌蔌衣巾落枣花,闲敲棋子落灯花,特别鸣谢卡拉扬和吕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