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手机的日子里,我们通过纸条聊天。

我的高中班主任很瘦弱,也从不体罚学生——他可能在以前那些自由的年代体罚过他们,后来被新闻吓坏了——因此始终有些色厉内荏的感觉。他从教二十余年一直带普通班,高二那年调来五楼接替飞黄腾达的原班主任。那时候正学到庭有枇杷树吾妻已死,他突然进来,以虚弱的语气让我们自学,就消失了整节课。隔几天傍晚,他趁晚饭时间教室没人把所有课桌搜查一遍,抱着翻出来的一堆杂书扬长而去。高二生再傻人权意识也开始觉醒了,一时间怨声载道,但也没人想到请愿上访示威集会游行罢工。其实也就那几个刺头,书也不算多。被收了书的人都觉得大难临头,但后续却出人意料地温和:他把杂书的主人们叫到办公室谈话,我被收了五六本,其中有一本英文蕾丝小说,封面是两个女孩额头相抵,我没看完。幸亏是英文而他是语文老师,我得以逃过一劫,否则我是了解他们这些四五十岁的中年老师的。他让我们站在一起,挨个点评我们的杂书。虽然也带点阴阳怪气,整体气氛还是很友好,最后演变成一场奇怪的读书交流会。最后他把书全还给了我们。从管理角度,这实在是个错误。

他抓过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传纸条是在生物课上,当时他一定是在后门窥视,靠窗座位浑然不知,在进行火热大串联,前后涉及距离有五六个身位,胳膊在春风中随性飘扬。他立刻出现并把纸条全部缴获,至少惊醒三个打瞌睡的。传纸条那几个人我们都心知肚明,隐隐约约存在一场混乱的三角或四角畸恋。我属于另一个小团体,纸条什么内容至今尚未可知,但大概也能猜得到。很不幸地,这场畸恋牵涉到了一个超级学霸,其余几个人也都是优秀学子。此事也不了了之,那几个人站了一节课(其实当时就快下课了),纸条无影无踪,据说那一堆细碎的纸沫上写的是很艰涩的生物题目。后来也没有其他人传纸条被抓到现行。但小纸条肯定是存在的,比如我的纸条史,绵绵延延,直到高考前一天晚上,全班搬到实验室自习,我们一边闻着化学实验室独有的气味,一边传递高中时代最后的纸条。

班主任很爱我,不仅把我的座位定在班级中心位置,还把我的朋友们安排到四周,但也许是我的父亲很爱我。我的左边是我的直男同桌,简称SB(Straight Boy),我右手边是我的好朋友,简称BT(bestie)(原文为直女朋友,宿命感太强弃用),我后边是我后来的女朋友,她的第一次出场是出席前文的杂书沙龙,她被没收了一本周易,现在想起来有些kinky,但我很喜欢。在当时,我最亲密无间的还是BT。她属于常见的认真细腻,拥有精致笔记的好学生。她桌子左上角放着一个厚厚的小开本翻页本,最初的目的是记生词,古文释义或名言警句,最后却被用来传纸条。隔在我们中间的走廊年久失修,被书淹没,知识丛生,已不能行人。它为我们的聊天提供了甜蜜又邪恶的温床。她往本上写一些什么,写完就直接把它放在书堆上,既为了矜持,也是必要的反侦查手段,我往往按捺住雀跃的心理,过几秒才伸手去拿,看起来很像是在自然地拿自己的东西。没有老师怀疑过,至少没有老师拆穿过。

这样传纸条有一种对方正在输入的激动,你写下一段话,本子移开,又是满眼的题目,但是!正在此时对方已经放下胳膊(为了避免怀疑,有时会先把胳膊放下去,过一会儿再去摸本子,反侦查手段之二),当她放下胳膊的时候,就是你寄出一封信后,亲眼看到想象中的亲爱的收信人在灯下拆信读信的微妙表情。这时眼睛虽然满是冷峻的催眠的习题,心里可是很甜,虽然有时候收到的回复是:学习

有一天下了大雪,她写道:外面一片白茫茫,我在室内独忧伤。我挺惊奇的,那时一切都很寂静,我也很难得的有心思认真学习,没有想到她会孩子气地因为雪而走神。她一直厌恶个人表达,身上有鲁人性,且这种鲁人性有极好的鲁棒性,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感情。我接了两句,是非常低俗的性骚扰,后两个字分别是痒和裆。我本意是对她这种打油烂诗和浅薄情绪的讽刺,顺便含糊地性骚扰一下。但她觉得很好笑,竟然拿去在小团体内传阅,我感到难堪,可能因为那首打油诗太过不雅,也可能是不愿意让她给别人看。

我经常把本子当成头脑垃圾桶,写破诗,歌词,名人的消极句子,如何科学简易地皮肤控油。有时候我故意带着浓重的上世纪翻译腔闯作,然后对她说这是国外大诗人阿妮茹罗德里格斯的作品,逼她做试卷上永不会出现的现代诗鉴赏,等她懵懵地说出一些溢美之词,再告诉她真相。为了自己的面子,她会再吐露一点缺点,然后抿着嘴学习。我也会把真正国外大诗人的一些作品加工一下,对她说这是我自己写的,有时候她会说好,有时候也说不好,这时我往往不去拆穿她了。有一次我说这是叶芝写的,她说那他放什么洋屁,我说因为他就是洋人。但其实那是我写的,由此我知道了她不懂叶芝,我感到好笑,并享受这种卑琐的智力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

冬天,很多人跑去搞自主招生。教室里空出了很多人,整个班级处于放养状态。大家可以和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学习,甚至可以去五楼其他的空教室,学习,或不仅仅只是学习。我搬到了很远的一间教室,拉了三张桌子分别摆在左边右边和后面,我坐在中间,在安全感和阳光里看故事书,冬天的太阳温暖而不燠热,很舒服,我带了手机和耳机,可以偷偷听音乐。她不时来找我玩,按照她自己的作息时间,那我们就下楼散一散步,去超市买曼妥思,在楼梯口掰成两半,我拿着一半往东走,她拿着一半往西走。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她也要听歌,搬回去之后我们坐在教室最后边,一人一个耳机。那是2015末,AirPods还没有发布,晚自习听歌要把耳机线从上衣下摆伸进去,顺着衣袖伸出来,作手撑头状盖住耳朵,这样很不优雅,但是有音乐。

如果一个本子写到最后一页,谁写下最后一句话谁就收起来,然后再去买新的。我手上有十几个类似的写满的小本,其实这个规矩一开始是没有的,开始有很多本我们写完就扔掉了,后来才会收起来。本子下场如何,我脑子里有两种矛盾的记忆,一种是从没有说过一定要keepitforever,这样未免太过肉麻。甚至根本没有讨论过是不是要保存起来。一种是我们约定把所有本子集中起来埋在某个地方,很久之后再翻出来看,至少她是说过要留下来的。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实情况,理性说是第一种。后来留在她手上的那些我就不知道是否仍然还在了,我的那些还躺在书桌左下第二个抽屉里,几乎把抽屉塞满了。后来我从没有看过它们。某年大扫除的时候,它们被扔到阁楼上,跟各种杂物放在一起,积了许多灰尘,后来阁楼也要大扫除,我又把它们拿下来,放在书架最上层,灰尘越积越厚,但我从来没看过它们一眼,如果它们现在不小心被谁扔掉,我也不会心疼了。

高中时,我们每个月至少要写六篇作文,每周末的模拟考加上两周一次的写作课。作文是同学互评,要三位同学打分后计算均分,其实我一点也不关心这个分数,当时任务驱动型作文正流行,我要么写一些故作深沉实际自己都不懂的话,要么就是敢叫日月换新天的革命宣言,要么就写成自认幽默博君一笑的小杂文。而老师的理念是要把每次模拟当成高考(这样才能把高考当成平时),因此我挨了很多批评,不过当时蛮洋洋得意,也挺快乐的。她很喜欢看我写的东西,其他人可能觉得我哗众取宠,但她把我的每张作文纸都要了过去装订在一起,到了高考时已经很厚很厚,像一叠马戏团巡演传单。她说要一直留着,又补了一句,万一我以后出名了可以卖钱。这摞纸同样下落不明(估计早扔了,又不是虚拟币)。
最快的时候,我们两天就写完一本。那时候已经不再学习新的知识,整天做题。高考结束,她差十分可以去清华,我在班里是中游,偶尔靠运气挤到前面。高考果然也是中游。后来有一次她说,如果不传那些本子,你说不定会考得更好。听了这话我有一点难过。

除了传来传去的小本子,我还有一本大本子,是我的随笔。是更私密一些的真情实感,因为某一篇隐晦地表达了对她的爱慕之情,所以我一直不愿意让她看,也就是说不愿意让任何人看。

有一天,我把随笔放在我和她之间。
她:我看看。
我:不给看。
她:哦,那我不看了。
我感觉很失落,但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出去吃饭,她说要在教室啃面包。其实在看我的随笔。我回到教室,觉得两股热气从头皮冒出来,腿脚发软,心房狂震,汗立即刺出来,脸发胀发热,一定红透了。但她只是调侃了一下说把她写的不错,不知道是我写得太隐晦还是她装作不懂。从那之后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写完就拿给她看,但再也不写那样的东西了。我的随笔本不是线圈本,而是线装的,没办法撕掉,否则我一定把那几页撕掉。

我和她都住在学校西边,出了校门一起走上一小段路,然后就在十字路口分开。但有时,我们会朝东走,越往东越黑暗,人也渐渐消失。憋了一天,传了一天纸条,可能也没有二十分钟聊的多。学校十点放学,有时我十一点多才到家,让父母很担心,给学校打电话,有一次还出去找我。我解释了很多次,可是他们还是会担心。和她一起朝家的反方向走很开心,可是又不想让父母不开心。即便如此,每次她要走我还是会答应。在路上我们也收到过几次情书,这也算是一种纸条。有些是代转,有些是直达。我们在路灯下看完,大声嘲笑,然后买一个火机把它们烧掉,在学校里收到的,就放学后当天烧掉。那些精致的信纸,稚嫩的情感表达,误用的词语,都伴随着好看或丑陋的字体化成了灰烬。每次纸燃烧的时候我都有种隐秘的雀跃,好像在执行某种密教的仪式,使虚拟中的我和她更加接近。偶然她碰到一次纠缠不休的男同学,我说不如你说自己是蕾丝吧。

有时候她会送我到我家楼下,那已经很晚了,那么她回家只会更晚。我家住的小区有很多高耸入云的杨树,在浓密的树影里,路灯在远处惨亮着,我们站在一处黑暗的角落。重复:那我走了。那你走吧。你怎么不走,那我走了。那你走吧。你怎么不走。然后一阵沉默,我也不太敢直视她,空气粘稠。以后我经常想起这个情境,我始终不相信,那个时候难道她就没有一点?后来我冥思苦想,可能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她沉默之后突然上来亲吻另一个平行宇宙里幸福的我,那个宇宙里她的脑电波对这个宇宙间的她形成了扰动,同时,那个宇宙里的我分走了我的甜蜜人生。

毕业最后一次旅行,SB和她和我一起,那次旅行堪称痛苦,我有一种存在于游离之中,仿佛时差反应的呕吐感,与周围一切保持距离而莫名脆弱,我隔着周身的真空看外面朦胧而虚假的阳光。早上醒来,我发现他们已经离开,直到下午我们才在某个茶铺门口集合。吃饭时,他们咬耳朵然后笑,我已经很久没说话:在说什么有意思的事呢?他们还是笑,然而什么也不说。你就开始思考,小学时代,帮人传纸条的时候,有时按捺不住好奇心或因为淘气,会偷偷看一眼上面的内容,暗自窃笑。网络时代,你只能看着他们盯着屏幕,自己盯着空气发呆,想象在他们和他们的手机之间传递的电磁信号。这时候你只能期待赛博时代快点到来,马上抛弃肉体,成为一个赛博格,用仿生义眼看一看那些电磁信号包含的信息。我一直没办法冷静地记录这次旅游,写着写着,语气就像一个急切悲愤的小学生,幼稚地控诉自己被抢走的玩具。连我自己看了觉得可怜又可笑。

旅行结束后一天,晚上六点半我刚踏进教室,收到SB发来的消息:

昨天医生说个恋爱可以缓解抑郁症,所以今天和(BT)在一起了,缓解很多了,加油,我们都能好起来的。

这是一大段话,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好像一个人用很快的语速向你灌输维特根斯坦,一闷棍敲到脑门上,我浑身泄了力,胸口完全堵起来,站也站不起来。呆了一节课,课间离开了,忘了之后干了什么,只记得我又去问她,你和SB在一起了?她回:那群里的是什么。我立刻哑口无言,直到现在也没想到该怎么回复。是有一个群,大家都在群里说话。最开始我介绍SB和她认识,就一直在SB跟她之间传话,后来SB提议建一个群。我也不再需要传话,我好像成了用完即弃的纸条。

高中之后直到现在再也没有传过纸条,纸条必然是精密反应的产物,反应条件奇妙而严格,要求人们置身同一微小时空,又要控制适当的压力,不能直接讲话,又不至于无法做小动作。纸条具有一切缺点,文本形式单一,沟通效率低,信息遗失和泄密风险高,不支持云记录同步。纸条如果是个互联网产品,早就尸骨无存了。